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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樟柯:我为什么要拍《江湖儿女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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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9-5 04:53:14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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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江湖儿女》剧照
时隔3年,贾导的新片《江湖儿女》9月21日见面了。用他自己的话说:“我不断想拍一部关于江湖的电影”。
而直到一次回汾阳,在路上的一次偶遇,让他笃定了拍这样一部电影,不单单有江湖,还有时间对我们的雕塑。
在戛纳首映后,有媒体称这部电影为“Once Upon a Time in China”,中国版“美国往事”,贾导也说,“写这部电影的时候我会想到我自己,这几年经历了什么。十几年中国社会变革的剧烈,个人的情感世界里也有很多被摧毁的,但也有许多值得保留的。社会和人都蛮辛苦的,所以就拍了这样一个电影”。
从《小山回家》一路经过《小武》、《站台》、《任逍遥》……,宛然之前的影像连接连续都成为这部影片的预告。廖凡和赵涛扮演的男女主角,也正像是当年《任逍遥》中斌斌和巧巧故事的连续。只是早已不再是2001年的大同了,也早已不再是2001年的我们了。
但故事还是要从头说,从时间开始动手雕刻时说,贾导昨夜写下文章,从记忆里镊取早已存在的“江湖儿女”碎片,蹚水,打架,一碗面,还有后座的面庞……今天得到贾导同意,首发此文,来听听他江湖从头说。
江湖从头说
文| 贾樟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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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晚暴雨过后,空气中湿漉漉的感觉。
早上,我背起书包准备上学。那一年,我九岁,已经是被散养在街上的孩子。走到县城主街,才发现洪水从西向东急流而下,马路上“波澜汹涌”,水位简直齐成年人腰高。街边零散站着几个像我这样的小孩子,有扛着自行车的成年人正在蹚水。
马路对面,洪水对面,就是我的学校。
我站在马路边店铺的高台阶上,望着洪水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蓦地,一个穿白衬衣的身影在我身后浮现,他不发一语弯腰将我夹在腋下,蹚过洪水之后把我扔在马路对面。前后也就几秒钟的时间,我反应过来再看时,他已经又蹚过洪水,到了对面,接着把其他的小孩子带过马路。
望着他高大的身影,我辨认出来,那是我们那片的大哥,小东。
那个年代文革刚刚结束,很多年轻人像小东一样,都是待业青年。他们有的插队回来,有的中学结业,一时找不到工作,就呼啸街头。大哥们都有特异奇才,也都有一颗文艺的心,他们蹲在马路边拿一支口琴,无师自通,很快就会吹《流浪者》、《啊,朋友再见》。小东曾经自己做过一台幻灯机,我参加过他幻灯故事的“首映”。
他们心灵手也狠,靠拳头处理问题是少不了的。往往没有什么理由,只是相互间的一个对视,便会产生一场蔓延半个县城的“战争”。战斗的时候,我们这些小孩子总是在后面运送砖头石子,哪怕惟独10岁也会有自己的战队,有自己的大哥。双方的摩擦并不是因为什么实质性的利害问题,往往只是因为超强的自尊心,飞扬的荷尔蒙就被轻易点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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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,我母亲在长途汽车站对面新开的国营商店工作,商店里刚刚挂起一幅巨幅画像——八位元帅骑着高头大马,迎面而来。蓦地,商店里一阵大乱,小东受到十几个人的围攻。人们根本看不清什么原因,这场战斗就开始了。小东挥舞着一条铁链,在商店中间以一当十,竟然不落下风。在呼啸的铁链声中,他的面孔让我难忘,用山西话来说,那是一张“精干”的脸,精力充沛,行为干练。更让我诧异的是他的沉着,他没有一丝慌张,原来镇定是尊严的底线。他不逃遁,也不放下武器告饶,而是沉着地应对。即便满头是血,也保持身姿的风光,直到对手散去,留下他一个人擦拭伤口。
每个男孩都是学着男人的样子长大的。从此之后,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危机,我都会想起他的样子。架可以输,事可以败,但人不能垮。男人就应该有个男人的样子。
后来,小东有了工作,也开始了恋爱。早上上学时,会看到他骑着自行车,带着他的女人沿街而上。传说,他跟女朋友同居。七十年代末,这可是惊世骇俗的事情,我的注意力也从小东转移到了自行车后座上他的女友身上。他们穿街而过的时候,她漂亮的面庞同样没有任何慌张,如同在挑战所有人怀疑的目光。两个人的身影合成一个爱的宣言:不顾一切,以身相许。
后来,我也长大了,我也有了我的兄弟。后来,渐渐没有了小东的消息。
九十年代,大学的某年暑假,我回到汾阳,路过一个院子,发现院门口蹲着一个中年男人。他穿着白色的二股筋背心,低头呼噜呼噜地吃着一碗面条。从他身边走过,我蓦地意识到了什么,停下来凝视他,才发现那人正是小东。他已经从大哥变成了大叔,头发稀疏、身体发胖。他那样专注地吃一碗面条,与世无争。我无奈把他此刻吃面条时的专注和他过去战斗时的专注联系起来。我离开他,异常恍惚。
这一幕不断留在我的心里。我总在想,什么时候能拍一部电影,写写我们的江湖。不单写街头的热血,也要写时间对我们的雕塑。
几年前,我听到一个故事:在某个城市,如果两个年轻人发生争吵,当地会有提供服务的公司,一个电话打过去,付费,公司就会派很多兄弟过来撑场面。往往是争吵双方拨打了同一家公司的电话,两个人叫来助阵的其实是同一家公司的“同事”。这就是一单生意,男人的血性已经转化成可以出售的服务。
我决定拍《江湖儿女》,从2001年讲述到2018年元旦,故事的起点还是山西。“江湖”象征着动荡、激烈、危机四伏的社会,也象征着复杂的人际关系;“儿女”象征着有情有义的男男女女。
写下“江湖儿女”四个字时,我如同潜到了自己的情感深处。我眼前不断是小东和他的女朋友骑着自行车的身影。他们以身相许,如此红尘笃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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